“好一朵茉莉花，好一朵茉莉花，满园花开香也香不过它，我有心采一朵戴，又怕看花的人儿骂......”半个世纪以来，这曲婉转悠扬的《茉莉花》一直为人们所传唱。鲜为人知的是，这首著名民歌是当年的新四军小战士、后来在的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团长、国家一级作曲家何仿搜集、加工、整理的。
　　从1957年《茉莉花》真正面世到2002年，何仿只收到过3笔稿费共151元。2004年3月，何仿突然收到十几万元《茉莉花》稿费时，还以为是银行算错了帐目。

　　有关专家认为，前后稿费差别之大，反映了我国著作权法从无到有的建设过程。

　　14岁时，采摘“茉莉花”

　　14岁时的何仿，是一名新四军的文艺战士。

　　那是1942年冬天，抗日战争进行到最艰苦的阶段。由新四军二师政治部与中共淮南区党委领导的淮南大众剧团，接上级命令到前方开展反扫荡宣传工作。1941年春天在“不做亡国奴”的呼声中离家出走加入新四军的何仿，加入了剧团。

　　辗转来到江苏六合县金牛山附近的淮南大众剧团，贯彻毛主席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精神，向民族化、大众化文艺学习，向民间艺术学习。他们晚上演戏宣传，白天则走访当地的民间艺人。

　　老乡们告诉何仿，几里外有个票友，不仅会吹拉弹唱，而且满肚子都是小曲儿。14岁的何仿迈过泥泞的田埂，在一间茅屋内寻访到了那位三十来岁的艺人。何仿至今仍清楚地记得，那是个冬天的上午，下着小雨，雨中还夹杂着雪花。

　　这位艺人身材瘦长，穿着破棉袄，戴着破毡帽。得知面前的何仿是新四军战士，他很热情，从泥墙上取下把胡琴，校好琴弦，唱起了一曲《鲜花调》：“好一朵茉莉花，好一朵茉莉花，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，奴有心采一朵戴，又怕来年不发芽；好一朵金银花，好一朵金银花，金银花开好比勾儿牙,奴有心采一朵戴，看花的人儿要将奴骂；好一朵玫瑰花，好一朵玫瑰花，玫瑰花开碗呀碗口大，奴有心采一朵戴，又怕刺儿把手扎。”

　　一两个小时后，何仿不仅用简谱记好了词曲，而且按照艺人的方法准确地唱了出来，艺人非常吃惊。他更没有想到的是，这首从道光年间传下来，当地很多人都会唱的《鲜花调》，会在这个小新四军的笔下改编为《茉莉花》，最终从这间茅屋出发，唱遍了全世界。

　　1957年，为“茉莉花”增香

　　这首婉转优美的民歌，在何仿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但他感到，这首动听的小调，歌词明显不适合战士演唱，并且，当时记录的歌本也在1947年过封锁线时被烧掉了。还因为打仗，何仿一直无暇顾及这首《鲜花调》。

　　转眼到了1957年。29岁的何仿已是前线歌舞团的作曲兼指挥，也完成了在上海音乐学院的进修深造，创作了很多优秀的军旅歌曲。那年他受命率合唱队到北京参加全军的汇报演出与公演，组织一个四人女声民歌小组唱，需要演唱一首江苏的民歌。选哪一首呢？何仿想起了已深深印在心里的《鲜花调》。

　　何仿将原曲中的三种花都改为“茉莉花”；将第一段的“又怕来年不发芽”放到了歌词的最后；同时将原词中的“奴”改为“我”。曲子也进行了较大的改动，加了引子，在保留主体三段词同一段曲的同时，加强了前两句的曲调，使之更加曲折，并且将原来的结束句进一步发展延长，以婉转的拖腔作为结束句，使感情得到充分的抒发。

　　这个小组唱是《茉莉花》的第一次亮相。演出非常成功，当年即被中国唱片社灌制为唱片，在全国流传开来。

　　1959年，何仿再一次修改《茉莉花》，将“满园花草”改为“满园花开”；将第一段结尾“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”改为“又怕看花的人儿骂”；将三段词的结尾统一以“又怕”开头，以使歌词更加含蓄、生动、琅琅上口。

　　1959年修改完成的版本，便是我们至今传唱的《茉莉花》。

　　47年，共得稿费151元

　　1988年，何仿从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离休。

　　在南京军区政治部干休所，记者见到了76岁的何仿先生。银白的头发，面露笑容，轻轻哼唱着《茉莉花》。何仿骄傲地说，“现在世界上流传最广的有两种‘茉莉花’，一种是我的，一种是普契尼的。我的这首《茉莉花》，表现的是爱花、惜花、怜花，欲采又止的鲜活、美好的心情。”

　　谈起往事，何仿历历在目：上个世纪80年代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就把中国的《茉莉花》向世界推荐，并确定为亚太地区的音乐教材；1997年，中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上，中国军队演奏的第一支乐曲便是《茉莉花》；1999年澳门回归政权交接仪式，当中国政府代表团入场时，《茉莉花》的音乐伴随左右；2001年，上海APEC会议晚宴上，首先奏起的还是《茉莉花》……

　　作为歌曲的收集、改编、整理者，《茉莉花》给何仿带来了自豪与荣誉。但让老先生都觉得好笑的是，从1957年改编到世界传唱的47年里，他拿到的这首歌的稿费，满打满算是151元。“1989年出版的《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苏卷》发了11元钱的稿费；1999年，鉴于有的地方唱1957年版的《茉莉花》，有的地方唱《歌曲》杂志刊登了这首歌的校订版，发了40元钱。”第三笔钱，其实并不能算是《茉莉花》的稿费，“那是应北京《音乐周报》写的一篇《茉莉花开的故事》，稿费100元”。

　　76岁，意外收到12万元稿费

　　2002年，在老战友的介绍带动下，何仿加入了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。

　　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给何仿寄来了一本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著作权法（修订版）》。打那起，何仿有了版权意识。

　　《中国著作权法》第二节第十二条规定，“改编、翻译、注释、整理已有作品而产生的作品，其著作权由改编、翻译、注释、整理人享有，但行使著作权时不得侵犯原作品的著作权。”何仿认为，他拥有《茉莉花》的著作权，因为在文化部、国家民委、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办的《中国民间歌曲集成江苏卷》中，注明“此歌曲系何仿1942年冬在江苏六合金牛山地区收集，1957、1959年两次加工整理，最终版本的《茉莉花》在国内外广为传唱”。

　　今年3月的一天，何仿不经意地询问银行自己卡里余额，没想到回答“12万元”，他大吃一惊。回家后，何仿立刻致电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，这才知道，这12万多元是2003年一年的稿费，主要来自深圳、北京两家公司，他们生产的手机和小灵通的铃声中都使用了《茉莉花》这首歌的旋律，因此主动向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寄去了相应的使用费。

　　深圳公司寄了15万元使用费，北京公司寄了2万元，扣除协会20%的佣金和个人所得税，何仿最终拿到了12.5万元。

　　这位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、享有正军级职务薪金待遇的国家一级作曲家说，“我和老伴对钱都不看重，关键是他们对我著作权的尊重”。

　　人生没有休止符，茉莉花香无限延长

　　在何仿家的墙上，挂着当年的剧团团长张泽易送给他的一幅字，结尾便是：“人生没有休止符，茉莉花香无限延长。”

　　“如今，人们的版权意识在不断加强，唱了我的歌，就会给我寄来相应的使用费，在节目单上也会署上由我收集、加工、整理的字样，这是对我拥有《茉莉花》著作权的尊重。但是，有的单位还没有意识到，只要在演出中唱了这首歌，主办方就应该向我的代理人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交纳一定的费用。”

　　上海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陶鑫良教授听说这个故事后，认为《茉莉花》从创作到现在的这个时间跨度，正好是我国著作权法建设从无到有的一个过程。他说：“1991年，我国颁布了第一部《著作权法》，加入世贸组织前又做了一次修订。我国著作权法明确界定，何仿先生可以依法获得合理的使用费。”陶鑫良指出，何仿通过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代理自己的音乐版权，说明我们有关知识产权保护、管理、经营的社会体制及其运作机制顺应了国际知识产权保护潮流，适应我国市场经济发展需求。

　　在两届中国南京“茉莉花”音乐文化节上，何仿都出席开幕式并作发言，同意主办方使用《茉莉花》这首歌。两次艺术节成功引资近20亿元，何仿却分文未取。他说：“六合是我抗战的地方，那里还埋有我的战友。这也是我对老区人民的一点心意。况且，没有金牛的民歌，也就没有今天的《茉莉花》。”

　　（摘自2004年7月2日《人民日报》第十九版星期五东方新闻周刊作者：曹玲娟）